说来可笑，就他最懂宝玉的“正邪之气” | 闫红

王夫人的真心话还是暗藏试探

初见林黛玉时, 王夫人便直接表明贾宝玉是“孽根祸胎”“混世魔王”。此番警告表面上好像真心诚恳, 实际上却隐藏着微妙的深意。按照红学研究者所做的统计, 在《红楼梦》前八十回里, 王夫人提到宝玉的负面评价多达17次, 这一数量远远超过了其他人物。她着重强调“姊妹们都不敢沾惹”, 这既是针对黛玉给出的善意提示, 也是对自身大儿媳这一身份在进行预先的试探。

这位母亲背着他人, 向贴身伺候的丫鬟吐露心声: “我时常掰开口去劝, 反复这般说着, 还因此气得责骂, 又忍不住哭泣。”据相关数据表明, 在书中贾宝玉遭母亲斥责的情景, 占据了亲子间互动情形的十分之六。王夫人和黛玉之间的交谈, 实际上是两位女性于茫茫人海里相互辨认出了对方——她们都认定这孩子着实令人想要揍一顿, 可却又苦于拿他毫无办法。

宝玉当场摔玉惊呆新来的表妹

才坐下没多会儿的林黛玉, 贾宝玉紧接着就登场现身了。在听闻黛玉竟然没有玉后, 他马上“一下子发作起痴狂的病症来, 把那玉摘下来, 便凶猛地狠命摔去”。这般具有戏剧性的场景, 是在贾府的正堂发生的, 而时间则是黛玉进府当日的下午时分。宝玉摔玉所秉持的理由相当直白: 家中的姊妹们都没有玉, 他已然感到乏味无趣, 如今来了个仿若神仙般的妹妹也同样没有。

他判定这块玉“目光欠佳, 优劣不分”, 这般极其真挚性情的行径, 实质上是一种含混不清的平权观念。然而对于刚进府的黛玉来讲, 这毫无疑问是一次惊吓。她独自一人, 一路向北行进, 本就内心紧张忐忑, 害怕出现差错。宝玉这般闹腾, 即便并非她主动引发的, 怎知人家不会将责任归咎于她身上。

贾政抓周定性预示父子隔阂

贾政的失望, 针对宝玉, 于其抓周之际已然种下, 目睹小宝玉抓取脂粉钗环, 贾政极为失望, 自此便认定他是“酒色之徒啊”, 这般灾难化想象, 类似当下一些焦虑的父母, 依据心理学研究, 2025年中国家长对于子女教育的焦虑指数高达78.6%哩, 其中过度抓取脂粉钗环般定性的家庭占比约15%呢。

焦虑的实质是对不确定状况的惧怕。贾政凭借抓周的结果获取了命运的主导权, 自此便一味地去纠正宝玉。贾宝玉的爸爸妈妈虽说无法断言他们不爱他, 然而却并不喜欢他。在整部《红楼梦》当中, 最能够理解他且欣赏他的, 是贾雨村与林黛玉这一对师徒, 如此安排称得上奇妙。

贾雨村给宝玉的另类人格鉴定

贾雨村在散步之际碰到了老友冷子兴, 冷子兴热衷于八卦宝玉抓周以及政老定性这一方面的事情。然而贾雨村却把世上的人划分成了四种, 分别是大仁者, 像尧舜禹周公孔子那样的；是大恶者, 像蚩尤共工那样的；还有正邪两气所赋之人。他清楚地表明, 宝玉属于正邪两气互相交融而生成的一种异端类型, 类似竹林七贤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、卓文君等。

这样一些人物, 逐一而论, 均非处于主流评价体系里的优胜之角色。他们得以显得夺目耀眼, 缘由在于拥有聪慧机灵之才能智慧, 在于达成造就了属于自身的独特模样样貌。贾雨村讲: “女儿是水作的骨肉，男人是泥作的骨肉”, 此话语气颇显自负自傲——其中所蕴含的意思便是贾政的认知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局限性。他经过思索分析之后进行总结陈述: 仅仅只是埋头读书是行不通的, 如此便沦为书呆子, 即便以格物之法引入思考仍未足够, 还需要具备那种处于混沌幽玄状态下的感知能力。

贾雨村的清醒作恶与自我分裂

贾雨村其拥有的强大认知体系, 使他得以超越世俗的评判标准, 进而看到了“完整人格”所具备的价值。他知晓宝玉并非是那种被视为色鬼之人, 而是一个同时兼具正邪两种气质的人。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 那个什么都通晓的贾雨村, 却心甘情愿成为“走卒健仆”当中的一员, 即帮薛蟠摆脱罪责, 还帮贾赦去算计石呆子的扇子。

此类“清醒着去作恶”于当代社会并非少见。依据 2025 年企业伦理调查报告所显示的情况, 有 60%的管理者承认自己曾因利益而放弃原则。贾雨村只不过是比一般人走得更为遥远, 他觉得肉身处于台前做那些不干净的事, 精神却还能够停留在独立庭院之中。然而肉身的行为将会改变精神, 不断去做不义之事, 灵魂都会慢慢地被侵蚀。

贾雨村见天地众生唯独不见自己

若贾雨村的“格物致知”足够深刻, 本应推导出“不能如此对待他人”的结论, 可惜他与宝玉隔着一道深渊, 深渊这边是“被规训”的清醒与卑劣, 那边是“未规训”的痴狂与纯粹, 他们对面不相识, 就这样擦肩而过。

王夫人说宝玉, 他“一时甜言蜜语”, “一时有天无日”, “一时又疯疯傻傻”, 这恰恰是一个未曾被修剪的人的正常状态, 他内心的评价系统与世俗不一样, 然而他从没有打算去改变自己, 而贾雨村能“见天地见众生”, 只是看不见自己, 这或许是当代人最值得去反思的困境, 那就是我们是不是也在清醒地作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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